在房地产交易中，通过拍卖方式出售资产本是常见操作。但如果拍出的价格远低于市场价，税务机关会不会“不认账”？如果已经按成交价缴了税，几年后又被要求补税甚至加收滞纳金，合理吗？今天我们就来聊聊一个被最高人民法院提审的经典案例——“广州德发案”。这起案件不仅影响深远，还首次明确了税务机关在面对“明显偏低”的交易价格时，如何行使核定权，以及什么情况下不能加收滞纳金。
为保护当事人隐私，本文已将原公司名称化名为“德发公司”。
2004年11月，德发公司因资金紧张，决定将其位于广州市中心“美国银行中心”的一栋高档写字楼（总面积超6.3万平方米）委托拍卖行公开拍卖。当时，该房产评估价值约5.3亿港元。
然而，2004年12月19日拍卖当天，只有一家竞买人——盛丰实业有限公司（一家香港公司）参与竞拍，并以底价1.38255亿港元成功拍下。这个价格折合每平方米仅约2300元，远低于周边同类物业的市场价（普遍在5000元以上，甚至上万元）。
随后，德发公司按此成交价向税务局申报并缴纳了营业税、堤围防护费等共计约700多万元，还拿到了完税凭证，以为事情就此了结。
没想到，2006年，广州市地方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在例行检查中发现：这笔交易价格“明显偏低”！经调查周边楼盘交易数据、公司自行提供的成本价（约7100元/㎡）和评估价（约8400元/㎡），税务机关认为真实公允价值应为3.11亿元。
于是，2009年9月，税务局作出处理决定：
追缴少缴的营业税 867万元；
补缴堤围防护费 15.6万元；
同时加收滞纳金 近285万元。
德发公司不服，先申请复议，再提起行政诉讼，一审、二审均败诉。最终，案件打到最高人民法院，成为全国首例由最高法提审的税务行政案件。
德发公司坚持认为：
拍卖是合法公开的，有公告、有成交确认书；
虽然只有一人竞拍，但《拍卖法》并未禁止“一人拍卖”；
自己已按实际成交价足额纳税，且拿到完税证明；
税务局时隔4年才追缴，早已超过3年追征期；
更不该加收滞纳金！
而税务局则指出：
成交价不到市场价一半，且唯一竞买人与德发公司法定代表人曾是夫妻，存在利益关联；
拍卖保证金设得过高（占底价50%），变相排斥其他买家；
未通知全部抵押银行，程序存疑；
根据《税收征收管理法》第35条，“计税依据明显偏低又无正当理由”，税务机关有权核定应纳税额。
2015年，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，核心结论如下：
✅ 支持税务局重新核定税款：
虽然拍卖本身合法有效，但若价格明显偏离市场公允价值，且缺乏正当理由，税务机关有权依法调整计税依据，防止国家税收流失。
❌ 但撤销加收滞纳金的决定：
关键点来了！
李荣维律师分析：最高法明确指出，德发公司并非故意偷税、骗税，也不存在计算错误。其按拍卖成交价申报纳税，是基于对合法拍卖行为和完税凭证的合理信赖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即使后来被核定补税，也不应加收滞纳金。
李荣维律师认为：这一判决划清了“核定补税”与“处罚追责”的界限。价格偏低≠偷税！只有在存在主观恶意或重大过失时，才应承担滞纳金甚至罚款。否则，会严重打击市场主体对交易安全和税务确定性的信心。
此外，关于追征期限，最高法也澄清：只要税务机关在发现问题后及时启动稽查程序（本案2006年立案），即使最终处理决定在2009年作出，也不算超期。
这起案件对所有从事资产转让、股权交易、房产买卖的主体都具有警示意义：
“合法交易”不等于“税务无忧”：即使走完拍卖、合同、过户等全套流程，若价格显著偏离市场水平，仍可能被税务机关“回头看”。
“一人竞拍”“关联交易”要格外谨慎：容易被认定为“无正当理由”，触发核定风险。
保留完整证据链：包括评估报告、市场比价、资金流水、沟通记录等，万一被质疑，才能证明价格合理性。
滞纳金不是必然伴随补税：如无主观过错，可依法主张免除。
李荣维律师提醒：在大额资产处置前，务必提前进行税务合规评估，必要时可申请税务机关出具事先裁定，避免事后争议。一旦收到税务处理决定，不要盲目接受，应及时咨询专业律师，判断是否存在程序违法、事实不清或法律适用错误。
“广州德发案”被誉为“中国税务司法第一案”，它既维护了国家税收主权，也保护了纳税人的合理信赖利益。最高法的判决传递出清晰信号：税务机关有权防止税基侵蚀，但必须尊重市场规律和程序正义；纳税人应诚信申报，但也享有免于不当追责的权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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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本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(2015)行提字第13号判决改编，当事人名称已化名，内容仅供参考，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