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维辩护

作者：李荣维 | 刑事辩护律师，北京市昌久（昆明）律师事务所

2016年3月，某地女子蒋某因婚外情对象催要赌债，手头拮据，遂产生杀人劫财之念。她以探望为由进入妯娌家中，趁其不备，用事先准备的窗帘绑带绳将其勒死，当场劫走金饰、手机等财物价值1.3万余元，并迅速销赃、携款潜逃。一审法院未采纳公诉机关“故意杀人罪+盗窃罪”的指控，而是变更定性为抢劫罪，判处死刑；二审及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均予维持。

此案引发重大法律争议：

1. 杀人后取财，是“抢劫”还是“杀人+盗窃”？

2. 当被告人辩称“因家庭矛盾激情杀人”，如何判断真实动机？

若从“三维辩护体系”切入，是否存在避免定性为抢劫罪、争取数罪并罚从而保留生路的空间？

本文将依“三维九法二十七式”展开深度推演。

一、第一维度：证据解构 —— 打掉指控根基

目标：质疑“预谋劫财”动机的证据链条，还原行为可能具有的复合动机。

（一）非法证据排除法

• 招式1：审查“杀人动机”供述的稳定性
  若被告人在侦查初期多次供称“因争吵杀人”，后期才改称“为给情人还债”，存在诱供或避重就轻可能，应排除矛盾供述。

• 招式2：核实微信聊天记录提取程序合法性
  若未依法封存、未出示原始载体，不能作为认定“急迫需钱”的关键证据。

• 招式3：核查销赃时间与逃跑路线是否必然指向劫财
  销赃可能系“杀人后临时起意”，非预谋核心目的，不能倒推杀人动机。

（二）瑕疵证据否定法

• 招式4：分析家庭矛盾是否真实存在
  多名证人证实被害人曾善意提醒其管教继子方式，确有介入家庭事务，矛盾基础并非完全虚构。

• 招式5：评估“带绳上门”是否必然等于预谋杀人劫财
  绳索为家中常见物品，亦可用于自保、捆绑等其他目的，不能仅凭工具推定劫财故意。

• 招式6：比对同类“亲属间杀人取财”案件定性
  部分类似案件因亲情纠葛明显，仍以故意杀人+盗窃定罪，未升格为抢劫。

（三）有利证据补强法

• 招式7：提交婚外情对象夏某的赌博前科记录
  证明其长期索取钱财，蒋某受情感与经济双重胁迫，非纯粹贪利。

• 招式8：调取案发前夫妻争吵录音或邻居证言
  若能证明案发当日确有激烈冲突，可支撑“激情杀人”辩解。

• 招式9：引入心理学专家意见
  说明长期婚姻压抑+婚外情压力下，行为人可能出现“报复+泄愤+临时取财”混合心理，非单一劫财目的。

✅ 小结：动机复杂≠劫财主导。证据维度可揭示杀人具有独立于取财的起因。

二、第二维度：罪名辨析 —— 守住法律边界

目标：防止将“杀人后取财”一律升格为抢劫，坚守《批复》适用条件。

（四）构成要件拆解法

• 招式10：聚焦“为劫取财物而预谋杀人”的核心要件
  根据2001年最高法《批复》，必须证明杀人是劫财的手段，而非两个独立犯意。

• 招式11：区分“手段服务于目的”与“目的附随于手段”
  若杀人主要出于怨恨，取财仅为事后顺手行为，则属“杀人+盗窃”，非抢劫。

• 招式12：核验“预谋”是否涵盖“劫财”内容
  即便预谋杀人，若未预谋取财（如不知被害人戴金饰），则取财属临时起意，不构成抢劫。

（五）相似罪名对比法

• 招式13：援引“杀人后取财”典型判例
  最高法指导案例明确：无证据证明杀人系为取财，仅因事后拿走财物，应定故意杀人+盗窃。

• 招式14：论证本案不符合“制服反抗”型抢劫
  被害人未反抗，杀人非为压制反抗，而是直接剥夺生命，不符合抢劫暴力本质。

• 招式15：强调“特定关系人”应区别对待
  妯娌属近亲属范畴，因家庭纠纷引发命案，司法政策上应慎用最严厉罪名。

（六）罪轻情节提炼法

• 招式16：指出其系初犯、偶犯，无暴力前科
  人身危险性低于职业犯罪者。

• 招式17：提交父母患病、幼女无人抚养证明
  具备酌定从宽的伦理基础。

• 招式18：说明已退赔部分赃款或家属代偿意愿
  虽无法挽回生命，但可修复部分社会关系。

✅ 小结：定性决定生死。法律维度可守住“数罪并罚”底线，避免一罪致死。

三、第三维度：程序合规 —— 捍卫基本权利

目标：确保死刑适用经得起最严格审查，防止事实认定偏差导致错杀。

（七）强制措施干预法

• 招式19：申请精神病司法鉴定
  评估其在婚外情、家庭矛盾、经济压力下是否出现短暂精神障碍，影响责任能力。

• 招式20：要求对“预谋”时间节点进行精确还原
  通过通话记录、监控、行程等重建3月24–25日行为轨迹，验证“预谋劫财”是否成立。

• 招式21：主张“存疑时有利于被告人”原则
  动机存疑时，应作有利于被告人的解释，不得强行拔高罪名。

（八）诉讼权利保障法

• 招式22：申请关键证人出庭质证
  如夏某、邻居王某甲等，当庭核实家庭矛盾真实性。

• 招式23：要求公诉人明确“劫财目的”的证明标准
  必须达到“排除合理怀疑”，而非“高度盖然性”。

• 招式24：在死刑复核阶段提交新证据
  如发现被害人确有长期恶意挑拨证据，可申请最高法重新审查动机。

（九）程序瑕疵救济法

• 招式25：对“变更罪名”提出程序异议
  法院主动将“杀人+盗窃”变更为“抢劫”，剥夺了被告人就新罪名充分辩护的权利。

• 招式26：向最高检提交死刑复核监督申请
  请求对定性是否准确进行专项审查。

• 招式27：推动建立“动机复合型命案”分类处理机制
  建议最高法明确：家庭矛盾为主因、取财为次要动机的，原则上不定抢劫罪。

✅ 小结：死刑案件无小事。程序维度是防止冤错的最后一道闸门。

结语：在严惩犯罪与慎用死刑之间守住理性

回看本案，若辩护律师在侦查初期即启动三维体系：

• 证据维度深挖家庭矛盾细节与供述矛盾；

• 法律维度坚决主张“杀人+盗窃”双罪名；

• 程序维度申请证人出庭、质疑罪名变更程序；

完全有可能实现不认定抢劫罪、避免死刑判决的结果——即便判处故意杀人罪，也可能获无期徒刑，保留改造与赎罪的机会。

打击恶性犯罪必须坚决，但不能让一次因情感崩溃引发的悲剧，被简化为“图财害命”的标签。
真正的法治，是在追求正义的同时，依然尊重人性复杂、恪守证据规则、敬畏生命价值。

而“三维九法二十七式”，正是我们在生死边缘，为当事人争取最后一丝理性与公正的灯塔。

注：本文基于公开裁判文书改编，已对当事人姓名、案发地点、车牌号、案号、法院名称、办案人员及原始页码等作全面脱敏处理，仅用于刑事辩护方法论探讨与普法交流。
作者简介：李荣维，执业近二十年，专注重大疑难刑事案件，独创“三维九法二十七式”辩护体系，致力于推动中国刑事辩护走向系统化、专业化与实效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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